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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海,大多数岛屿长年垄罩在大雪之中,这是北海之民的普遍认知,不过凡事都有例外。比如说,即使在这片极冻之海里,也有个恍如受神明眷顾的岛屿,那里有着明确的四季,以药草闻名,其名为日药岛。
在日药岛,初夏微风窜过一扇半开的窗,将昨晚大雨所残留的味道吹进室内,雨水的清香解放了连日的闷气,对大部分人来说,今天是最适合在躺椅上打盹的日子。
不过对於阿雷斯来说,那样悠闲的午後恐怕是无福消受了。
在房内,一位年约二十岁、名为阿雷斯的年轻男子来回踱步,踩得地板吱嘎作响。而在他的对面,一位女子正翘腿坐在沙发,她打了个哈欠,舒服地将身子投入沙发的怀抱。
明明处在同个空间,却彷佛有道无形的墙将两人分隔开来。
「七代目,为什麽你前天没有去达莉亚的家探访!放弃『神』的身分之後,接下来连自己的工作都想放弃了吗!」阿雷斯停止折磨地板,转身大声质问那位被岛上人们称为七代目的女人。
那女人懒散地挥挥手,像在表示她听见了。白发和纤细的身形都被隐藏在墨绿色斗篷下,象白色的半脸面具盖住她鼻子以上的脸蛋,只露出淡灰色的眼睛和粉色薄唇。
奇装异服的女人面对阿雷斯咄咄逼人的问题,深深吐了一口气,浅色眼瞳里头净是无奈。
「抱歉,我睡过头了。」七代目为了不被插话,紧接着说,「我明白我有错在先,但我还是必须更正你的话。虽然我是说要让『神』在我这代结束,但我从没说过要放弃我的工作啊。另外达莉亚婆婆那边,我会亲自过去跟他们说明,无须镇长费心。」
七代目一口气说完便对阿雷斯做了个『请』的手势,跟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余裕的女人相比,阿雷斯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「睡过头!没去的理由竟然是睡过头!?」阿雷斯抡起拳头撞向桌子,「你开什麽玩笑!」
「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。」
「你──!」
如果阿雷斯能从口中吐出火来的话,恐怕他眼前的人现在早已化成一团灰烬。然而现实里的阿雷斯只能咬牙瞪着七代目,然後松开紧握的双拳,一屁股坐在皮椅,挫败地扶着疼痛的太阳穴。
「太常生气对身体不太好喔,不仅伤肝、伤胃,而且对心脏也不好。」七代目边屈指边说,「我们伟大的繁叶镇镇长新官上任,不养好身体可不行呐。」
「你以为是谁害的啊!」阿雷斯指着七代目大骂,「等着瞧吧,你这个半吊子的『神』要嚣张也不能嚣张太久了,我们日药岛没你们这群任性的家伙也能过得很好!」
「哈哈哈哈,就是这股气势。放心吧,我之後就算离开了,还是会在远方一直替你加油的喔。」
「别说之後了,你现在就给我离开!」
阿雷斯一把扯过置於桌角的手摇铃,铃声狂乱地响起。不到三秒钟的时间,一位身穿平整制服的女性走了进来,她眼睛迅速地扫过阿雷斯和七代目两人,脑袋很快地就整理出现况。
「莉莉,把这家伙给我捻出去。」虽然阿雷斯如此指示,但他的秘书莉莉依然先朝七代目鞠躬,然後才举手指向门的方向。
「我会再回来的,所以不用太想我喔。」七代目边走向门边说。
关门声碰地一声响起,整个空间又回归原本的宁静。那抹令人心烦的墨绿已经离开,即使如此,缭绕在阿雷斯内心的烦躁却宛如雨天的浓雾,阴魂不散。
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。」阿雷斯眉头深锁,对着无人的空气喃喃自语,「这座岛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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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,也就是七代目坠入长眠的那个夜晚,天空下着滂沱大雨。
白天那绿宝石色的海洋,现在彷佛墨水般漆黑,远方轰雷作响,前方滔天巨浪,一艘双轨大帆船就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冒险航行。
「快收起左舷帆!放下锚!」
「你们是没吃饱吗!?动作快一点!」
船员的怒吼声此起彼落,因为雨声轰隆巨响,船上的人都必须扯开嗓子才能与其他人正常对话。
「船长,我们的航线偏离日药岛了!」其中一名船员紧抓船栏杆,瞪向手中的纪录指针,昂首大喊。
「别像个女人一样歇斯底里的,我看到了。」掌舵的船长叼着一根早被雨浇熄的菸,冷静地将舵往左转。
掌舵的掌舵,收帆的收帆,船长、船员们各司其职,为了跨越这场难关,他们任由雨水拍打其身,连擦汗的时间都不被允许。
但或许正因为如此,没人察觉到,有位不请自来的小客人正躲在小木箱里瑟瑟发抖。
年仅八岁的罗西南迪屈膝窝在木箱里,以枯黄的稻草当棉被,抵御不断窜进箱内的寒风。罗西南迪在逃离哥哥之後,便只身一人偷偷潜进一艘商船,上船时他不知道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哪里,应该说,当时的他根本没心思去想这麽多。
这是一场毫无计画的逃避之旅。
从上船那一刻起,罗西南迪就无法回头了,虽说如此他也不知道下船後该怎麽办才好。罗西南迪刻意不去想这件事,未来对他来说,就像走在黑暗无光的洞窟里一样,明明看不到出口,却又不得不一直走下去。
其实,罗西南迪早有中途被赶下船的觉悟,因为他是这麽的迷糊,总是搞砸任何事,但不知道是福是祸,这次的偷渡行意外顺利,他到现在都还没被人发现。
不过──那奇蹟般的运气似乎也到了尽头。
雨在下,风在吹,外头的吵闹声却静了下来。罗西南迪耳朵贴在木箱边,觉得奇怪,压不住好奇心的他深呼吸一口气後,小手稍微往上举,推开上头的盖子,从打开的隙缝中往外窥看。然後,罗西南迪马上知晓大家安静下来的理由,因为他也跟那些人一样,张嘴呆望眼前的灾难。
一道将近五层楼高的海啸扑面而来,将沉重阴影烙印在所有人惊愕的表情上。
「船,船长……」船员脸色发白,拿着纪录指针的手不争气地颤抖。
被称作船长的男人望着海啸沉思,然後在那位船员说出丧气话之前,船长一手把船员抓向驾驶台,把掌舵的工作扔出去後,他转身面对甲板上的船员。
「给我看过来,你们这些乳臭未乾的小鬼头!」船长大喊,浑厚的嗓音几乎传遍船的每个角落,「看来这次,我们要不沉到海底,成为鱼群的晚餐,要不凯旋归去,接受民众的欢呼。」
雨还在下,风还在吹,虽没人指示,但船员们都一同安静下来,专心聆听船长的发言。
「但不管未来是哪个,跟你们这群海上渣滓一点狗屁关系都没有,你们的工作还是一样,去干好你们该做的事,渣滓们──!」
船长语毕,全场静默,下一秒,迟来的雷声打在海面的同时,船上爆出欢声。
「船长,这麽说也太过分了吧!」
「我要精神赔偿!」
「船长,我们只是商船,没人会替我们欢呼的啦!」
船员你一言我一句的,好不热闹。明明危机尚未解除,他们脸上的阴霾却一扫而空。
「罗嗦,吵死啦!」船长边说边把船长帽子砸向那位刚才说出『我们只是商船』的船员,任由雨水打在他上扬的嘴角和湿透的络腮胡上,「你们这群藻屑没事做太无聊的话,就去向神祈祷吧。」
船长背对海啸,噙着狂傲的笑,用大拇指指了指船首那面无表情的女神像。
「给我死命跪在日药岛伟大的神的脚底下,请求洛尔狄女神可怜可怜我们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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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一片澄澈的蓝,方才的暴风雨彷佛梦一场。
神似乎听见他们的祈求,除了一些货物被卷到海之外,人还有船都没事,简直就是奇蹟。
航路正确,气候没问题,在过几个小时後他们就会顺利抵达日药岛。船员们为了准备进港和确认损失,在甲板和船舱里头东奔西跑,清点货物。
望着忙碌的人群,船长站在船首,嘴叼着香菸,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火时,有个船员急忙奔到他跟前。
「船长船长!」船员面露惊慌。
船长内心叹气後放下打火机,「又怎麽了。」
「船上有偷渡客啊!」
「那又怎样,你在这艘船待几年了啊,直接把他丢下海不就好了。」
「但是那个偷渡客是个小孩子啊!」
「啊?」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看来那位破天荒女神的奇蹟可不是免费的啊。
船长点燃菸头,沉沉吐出一口迷蒙烟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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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20190715
修20191113修改部分阿雷斯和七代目的对话和叙述。
修20191208大修
修202012微修